从题目到问题，从问题到难题——布斯《研究的艺术》
节选出处：韦恩·C·布斯 等著，陈美霞、徐毕卿、许甘霖 译，《研究的艺术》（The Craft of Research），台北：巨流图书公司，2009年，第 43-84 页（第3章至第4章）。
从题目到问题
这一章我们将讨论如何找到你有兴趣的题目（topic），并将之限定在可处理的范围，透过提问来促成一个难题（problem）的形成，进而转为一个可以引导你的研究工作的难题。如果你是个有经验的研究者，或已知道你要研究的题目及为什么要研究它，那么你可以跳到第四章；但若你才正要开始进行第一个研究计划，你会发现这个章节很有帮助！
如果你随意地研究任何感兴趣的题目，由于选项太多而时间太少，这种自由反而可能会让你感到沮丧。你必须在某个时间点上决定一个题目，但除了题目以外，还得找到比完成课堂作业更有力的理由，支持你花数周或数月的时间进行研究、撰写研究报告，然后还得要求读者花时间阅读你的报告。
就像之前说过的，读者期待的不只是你把资料聚集起来加以报导，他们期望你的报告方式可以持续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对话，而这样的对话将会创造出一个研究社群。因此，你必须从找到的资料中加以选择，来为读者解决他们想获得解答的难题。在所有的研究社群里，有些问题早已被广泛的争论过、被彻底的研究过，比方说像「人的个性如害羞或爱冒险，应归因于遗传还是学习？」然而，其他问题可能只会引起研究者的好奇心：例如「为什么猫会用脸来磨蹭我们？」、「为什么大颗的花生最后会跑到罐头的上层？」等等。许多研究就是这样开始的：并非始于这个领域里众所皆知的「大」问题，而是起于研究者心里渴望而想要追究的小问题。
如果你也有这样的渴望，那好极了！但就像我们讨论过而且不厌其烦重复的，在研究的某个时间点上，你必须确定对自己问题的解答对其他人是否也具有重要意义——对教师、同事、其他研究者，或甚至是你的研究可能改变他们生活的一般大众。到时候，你的目标已不只是要回答一个问题，更要提出并解决其他人也认为值得解答的难题。
难题（problem）这个字眼本身就是个难题：难题通常意谓著麻烦，但在研究者眼中则有一种很特别的意义，特别到我们得用接下来一整章来讨论。难题引发议题（issue），而这些议题大多是研究新手无法完全解决的，甚至会难倒资深的研究者。然而在确立研究难题之前，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引领到这个难题的题目；我们就从寻找题目开始。
3.1 从兴趣到题目
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有比兴趣更强的研究动力，但新手通常很难从研究兴趣中将题目缩限到足以进行一个研究计划。一个研究题目是个严密界定的兴趣，严密到足以想像自己成为这方面的专家。这并不代表你对此已有充分了解或你在这方面的学习必须比你的教授懂得更多。你只是想要比你现在知道的更多一些。
如果作业可以让你自由选择任何合理的题目，我们的建议还是那句老话：从你最感兴趣的开始。没有什么能比全心投入自己的研究更能提升自己的研究品质。先列出二到三个你想去探究的兴趣，如果你是为了特殊领域的课程所做的研究计划，就浏览一下最近的教科书、与其他同学谈谈、或是与你的老师讨论。你可以尝试藉著此刻正在进行的作业，或是未来在其他课程的作业，来确认你的兴趣所在。
如果遇到瓶颈，可以上网或是到图书馆寻求支援。网路似乎是比较容易的方法，但却可能误导你的方向，尤其是当你才刚接触研究时。还是从下述的标准程序开始吧：
- 对于一般写作课程的作业，从图书馆开始。看看像「期刊论文读者指南」（Reader's Guide to Periodical Literature）这类一般参考文献的标题。如果你已有大概的范围，使用像「美国人文学科索引」（American Humanities Index）或是「墨裔美国人索引」（the Chicano Index）等特殊索引。（我们会在第五章讨论如何使用这些资料来源，并且在第330-352页将它们列出。）
将你感兴趣的标题浏览一遍，它们提供的不只是可能的题目，也是与这些题目相关的最新参考资料。如果你对题目已经有些想法，可以上网查询；但是若对研究主题的方向仍然毫无头绪，上网搜寻的资料可能会多到让你不知所措。有些索引资料库在网上就可能使用，但大多数仅允许浏览主题的标题。
- 对于特定领域的第一个研究计划，浏览特定索引的标题，例如「哲学家索引」(Philosopher's Index)、「心理学摘要」(Psychological Abstracts)、或「妇女研究摘要」(Women's Studies Abstracts)等。
当你确定了兴趣的大略范围，可以运用网路寻找更多的资料以及帮助你缩限题目。(如果真的陷入困境，参阅本章最后的【速诀】。)
- 如果你正执行一个进阶的研究计划，在确定研究题目之前，可能得先寻找容易取得的资源。
如果你已选定题目，却发现资料来源取得不易，可能就得重新来过。如果你先在图书馆或网路上确认可以取得的资料来源，在规画研究时就可以很有效率，因为你知道从何处开始。
起初，你可能不知道如何将一个像「面具的宗教与社会脉络」的兴趣转化为一个明确的题目。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得先阅读一些书面资料，才知道要怎么思考。不要漫无目的地阅读：你可以从一般百科全书的目录开始读起，然后再参考专业的百科全书或辞典，再浏览期刊或是网页，直到你对题目有个大致的雏形。唯有如此，你才能继续底下的步骤。
| 《战争与和平》里的自由意志 | 商用飞机的历史 |
的题目。假设你可以用四、五个字陈述你的题目，那范围肯定太广泛，如：
对一个过于广泛的题目，即使手边已有少许资料，只要想到搜寻相关资料就感到害怕，遑论阅读这些资料。因而你必须让题目更明确，就像这样：
| 《战争与和平》里的自由意志 | → | 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所描述的三场战争中,自由意志与历史必然性的冲突 |
| 商用飞机的历史 | → | 军事对DC-3民航机在早期商用飞行的发展之重要贡献 |
我们利用增加特定的文字及片语来限定主题，如冲突、描述、贡献，以及发展等等。这些名词是源自描述动作或是关系的动词而来：与……冲突、加以描述、对……贡献、以及发展出……。如果少了这些文字，你的主题就会是静态的——《战争与和平》中的自由意志、商业飞机的历史。但是当你运用这些源自动词的名词来描述题目时，就会让你的研究题目更接近一个让读者可能觉得重要的宣称。
注意当题目变成一项陈述时可能会发生的情形，像题目（1a）和（2a）就几乎完全没有改变：
| 题目 | 宣称 |
| 1a. 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里的自由意志与历史必然性 | → 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里存在著自由意志与历史必然性。 |
| 2a. 商用飞机的历史 | → 商用飞机有一段历史 |
而题目（1b）和（2b）就比较接近宣称，而读者也会觉得有趣：
| 题目 | 宣称 |
| 1b. 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里所描写的三场战役中,自由意志与历史必然性的冲突2b. 在商用飞机早期阶段,军方对DC-3的发展的重要贡献 | →在《战争与和平》里,托尔斯泰以一种让自由意志与历史必然性冲突的方式描写三场战役。→在商用飞机的早期阶段,军方对DC-3的发展做出关键性的贡献。 |
刚开始，像这样的宣称可能会显得薄弱无力，但是当你持续进行计划时，将会继续修改成更为明确的宣称。
一个比较明确的题目可以帮你看到各种落差、难解之谜以及不一致之处，让你借以将题目转成研究问题时可以提出质疑（之后会有更多这方面的讨论）。一个明确的题目也可以是你的暂行标题（working title），一个别人问你正在做些什么时的简短回答。
注意：不要把你的题目变得太狭隘，以至于无法找到足够的资料来回答：
| 可取得的资料太多 | 可取得的资料太少 |
| 商用飞机的历史 | 因为军方想用DC-3来做为货物运输机,而决定增加DC-3原型机的机翼长度。 |
3.3 从明确的题目到问题
在进行这个步骤时，研究者通常都会犯初学者易犯的错误：快速的从一个题目进入到大笔的资料堆。当一开始他们有了个自认还不错的题目时——如「亚拉摩战役传说的政治起源及使用」*——就直接开始搜寻资料，譬如书籍或影片中的不同版本故事、墨西哥版本或美国版本、19世纪版本或20世纪版本。他们搜集一堆故事的概述、有关这些故事的不同点及相似处的叙述、有关这些叙述如何与现代历史学家的看法不同。他们把这些资料都写下来并且总结：「因此我们发现许多有趣的不同点及相似处……。」
许多高中老师会给这样的报告打上及格分数，因为这报告显示这个学生有能力专注于一个题目、寻找相关资料、并且将这些资讯在一篇报告中呈现出来——对于进行第一个研究的学生而言，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在进阶的课程中，包括大一的写作课程，这样的报告就不够好，因为只提供片段的资讯。如果作者提不出值得深究的问题，就无法提供值得一读的解答。阅读研究报告的读者并不只是想要获得资讯，而是想要获得一个值得提出之问题的答案。当然，被某题目吸引者，常认为任何与这个题目有关的资讯都值得阅读：日本钱币或猫王电影海报的收藏者就会阅读任何相关的资料。然而，认真的研究者不会为了报告资料而报告资料，他们寻求的是自认为（也希望读者同意）值得提出问题的答案。
找出对某题目不懂之处的最佳方法，就是以许多提问来质疑它。首先，质问所属领域中通常会提的问题。比方说，历史学家对于亚拉摩战役故事首先会提的问题是关于故事的来源、发展及其确实性。也可提出新闻记者的标准问题，如：什么人（who）、什么事情（what）、什么时间（when）、什么地点（where）。但应特别著重在如何（how）及为什么（why）。最后，你可以有系统地提出四种分析性的问题：该题目的结构（composition）、历史（history）、类别（categorization）以及价值（values）。把这些问题记录下来，但不要停下来找答案。（不要担心问题是否置于正确的范畴；范畴不过是用来激发你组织相关问题的答案。）
3.3.1 找出组成部分以及其间的相互关系
- 你的研究题目是由哪些部分组成的？它们之间的关系为何？ 在亚拉摩的故事里，有哪些主题、剧情结构（plot structure）及主要人物？这些人物与剧情结构、剧情结构与实际战役、战役与人物，以及人物与人物之间又有何关联？
- 你的题目如何成为一个更大系统里的一部分？
政治家如何利用这个故事？它在墨西哥历史上扮演什么角色？在美国历史上它又是什么角色？哪些人讲了这个故事？哪些人听过这个故事？他们的国籍怎样影响这个故事？
3.3.2 在一个更大的历史中追溯其自身的历史与角色
- 你的题目如何、以及为何随著时间而改变，仿佛有它自己的历史一样？
这些故事如何发展？不同的故事如何有不同的发展？听众如何改变了？说故事的人如何改变了？他们述说故事的动机如何改变了？
- 你的题目如何、为何只是一个大历史中的一小部分？
这些故事如何纳入事件的历史次序？什么导致了故事的变化？这些故事如何影响在美国的国族认同？在墨西哥呢？为什么它们可以历久不衰？
3.3.3 确认题目的特征及类别
- 你的题目属于哪一类？它的变异性有多大？在哪些情况下，它们彼此之间相似或有差异？
最典型的故事是什么？其他的故事如何不同？哪个故事与其他版本的差异最大？文字记载和口述的故事与电影版本如何不同？为什么墨西哥版与美国版的故事不同？
- 你的题目可以放入哪个更大的类别？这么做对我们理解它有何帮助？
美国的历史故事中有哪些类似于亚拉摩战役的故事？墨西哥的历史故事呢？这些故事跟其他神话的战争故事相比又如何？有哪些社会也产生类似的故事？
3.3.4 决定题目的价值
- 你的题目反映出什么价值？它支持怎样的价值？或是有所抵触？ 这个故事是否传达任何道德教训？每个故事符合谁的利益？谁被赞美？谁被责难？为什么？
- 你的题目多好或多糟？它是否有用？
是否有些故事比其他故事更好？比其他故事复杂？哪种版本是最好的或最差的？哪个部分最正确？哪个部分最不正确？
3.3.5 评价你的问题
当你已问完了所有的问题时（或觉得够了），就该评价这些问题了。首先，将那些查阅工具书便找得到答案的问题放在一旁。有关「who？」、「what？」、「when？」或「where？」的问题十分重要，但这些问题问的可能只是有关已经定论的事实（虽然不全然如此）。而有关「how？」以及「why？」的问题，就可能引至更深入的研究及导向更有趣的答案。
接著，试著将小问题汇聚成大一点的、更有意义的问题。举例来说，有些亚拉摩问题是环绕著讲述故事者的利益及其对故事之影响的议题：
政治人物如何利用了这个故事？它在美国历史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讲述故事者有什么样的改变？他们讲述故事的动机如何改变了？这些故事如何影响美国的国族认同？这些故事与其他神话战争故事相比又是如何？故事所传递的道德教训值得传授吗？每一个故事又符合了谁的利益？
这些问题可以被汇集成大一点的、更有意义的问题：
亚拉摩故事的述说者如何、以及为何将这个事件赋予神话色彩？
当你确定一或两个问题之后，便能导引你更有系统地进行研究。一个问题可以将你的研究聚焦到只要搜集需要回答所提问题的资料，而当你找到认为可以支持答案的资料时，你便知道这是停止搜寻资料的时候了。但是当你只有一个题目时，可以找的资料简直没完没了。更惨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资料才算足够。
经过前面这些过程，最重要的目标是找到可以挑战你、或者最好是可以引发你强烈好奇心的问题。当然，你无法确定任何特定问题可以将你导引到什么地方，但这样的问题可以将你引领到一个你从未想像过的方向，开启你的新兴趣及研究的新视野。对于不仅限于挖掘事实的研究计划而言，找到好问题是个重要的步骤。有了一、两个这样的问题，你就已经准备好进行下一步了！
3.4 从一个仅是有趣的问题到更广泛的意义
就算是个有经验的研究者，恐怕难以进行这一步，除非研究计划已进行相当长一段时间。如果你是个初学者，甚至到你的研究已经结束，仍会对这一步有很深的挫折感。但无论如何，一旦有了牵动你兴趣的问题，就必须提出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为什么这个问题能吸引读者？为什么这个问题值得提出？
从「那又怎样？」这个问题开始，首先，问问你自己：
如果我不懂为什么雪雁会知道冬天要到哪里避寒，或是15世纪的小提琴家如何调他们的乐器，或是亚拉摩战役为何会变成神话，那又怎样？如果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那又怎样？
终究，你不仅要为自己、也要为读者回答这个问题。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困扰了所有研究者——包括初学者或老手——因为要去预测什么能真正引起读者兴趣，实在是太难了。但是，你不必尝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可以依下列三个步骤来回答：
3.4.1 第一步：为你的题目命名
如果你才刚开始执行一项计划，可能只有一个题目和几个起头的好问题，便尽可能以一句话具体描述你的题目（请回头看第44-46页）：
我正在尝试学习（或进行、研究）____。
填入你的题目。记得要使用动词或形容词为基础的词：
我正在研究冷却系统修复的诊断过程。
我正在研究林肯总统早期演说中有关上帝预选说的信仰。
3.4.2 第二步：加上一个问题
很快的，在句中加入一个间接的问题，而这问题是要指出你不知道或不懂、但想探索的问题：
我正在学习 X。
因为我想找出谁 / 什么 / 何时 / 何处 / 是否 / 为何 / 如何 ____。
我正在研究冷却系统修复的诊断过程。
因为我尝试找出修复专家如何诊断故障原因。
我正在研究林肯总统早期演说中有关上帝预选说的信仰。
因为我想要找出他对于上帝预选说的信仰如何影响他对于南北战争起因的理解。
当你加上「因为—我—想要—找出—如何／为何」的句子，便陈述了你为什么要进行你的题目：回答了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问题。
如果你正在进行第一个研究计划，而且已经走到这个步骤，为自己恭贺一下吧！因为你已让你的研究有了雏形，脱离了那些折磨研究者漫无目的的资料搜集与报导。现在，假如可以的话，就进行下一步吧！
3.4.3 第三步：为你的问题赋予动机
这个步骤比较困难，但它能让你知道你的问题是否除了自己觉得有趣之外，对别人而言可能也具有重要意义。要进行这个步骤得加上另一个间接、更大且更一般的问题，来说明为什么你问第一个问题的理由。以「为了帮助读者了解如何、为什么、或是否」来导引入这第二个隐含的问题：
我正在研究冷却系统修复的诊断过程。
因为我尝试找出修复专家如何诊断故障原因。
为了帮助读者了解如何设计一个可以诊断及预防故障的电脑化系统。
我正在研究林肯总统早期演说中有关上帝预选说的信仰。
因为我想要找出他对于命运及上帝意志的信仰如何影响他对南北战争起因的理解。
为了帮助读者了解他的宗教信仰如何可能影响了他的军事决策。
正是对第三步的回答，你才可以声称你引起读者的兴趣。如果那个较大的问题触及你领域范围内的重要议题，即使是间接的，你就有理由认为读者可能会关心你问题的答案，因而会关心你在第二步骤所提出范围较小、先前问题的答案。
有些研究者甚至是在开始搜集资料之前就可以理出上述整个模式，因为他们研究的是广为人知的问题、在所属领域已有其他人感兴趣的，以及被广泛调查的问题。事实上，资深的研究者通常从其他人已经问过，但尚未被彻底回答或未被正确回答的问题展开其研究。然而，包括我们三个在内的许多研究者，有时发现直到研究将近尾声之际，才能理出这些步骤。有太多人在撰写研究成果时，都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些步骤。
在计划开始之初，你可能没有办法通过为自己题目命名的第一步。但是，借由经常询问室友、亲戚或朋友来测试你的研究进程，从而强迫自己去质疑题目、落实这三个步骤。就算你无法很有自信地掌握这三个步骤，但你会知道自己已经进行到何处，以及还有哪些工作有待完成。
总结来说：你的目的在于说明
你在写些什么——你的题目：我在研究……。
你对这题目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的问题：因为我想要找出……。
为什么你希望读者知道这些——你的理由：为了帮助读者更加了解……。
如果你才刚开始执行一个严肃的研究，不要因为没办法通过第二步骤而感到沮丧。只要你的问题仍让自己感兴趣，就往前迈进！你的老师应该会感到高兴，因为你已将自己的研究从简单的资料搜集提升至提出问题并回答问题的层次了。
如果你是个执行进阶研究的研究生，那么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进行到最后一个步骤。因为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帮你创造正在努力建立的与所属研究社群成员之间的关系。这是你进入这个学术对话的入场券。
在接续的章节里，我们将回到这三个步骤以及它们所概括的问题。正如你将看到的，它们之所以如此重要，不仅是因为可以帮助你找出想回答的具体好问题，更能帮助你找到并表达你想要读者认可和重视的难题。
【速诀】：找到题目
如果你在所属领域里已经有些经验，但仍然找不到研究题目，不妨利用一些快速搜寻来寻找。阅读近期的文章以及过去的短文，或者最近的博士论文，仔细阅读它们的结论：这些作品常常提出对未来研究的建议。你也可以浏览网路上与所属领域相关的讨论社群，看看最近相关争议的重点。
但如果你是个初学者，而你的老师并没有建议特定的题目，可以从我们对浏览参考书目指南的建议开始（见第330-352页）。如果你脑袋里仍旧是一片空白，试试下列的步骤。
对于一般的题目
你有哪些特别的兴趣——航海、下棋、赏鸟、老漫画书？越不普遍的越好。调查这些兴趣中你所不知道的事：它的起源、技术、在其他文化下如何被应用……等等。
你想往哪个方向走？浏览网路，尽可能找到有关的资料。哪些特别的方向让你大开眼界，或是吸引你想知道更多？
到博物馆参观吸引你的特展——艺术品、恐龙、汽车……如果你无法实际去参观，就试试网路的「虚拟博物馆」。在发现你感到兴趣的事物时停下来：你想知道更多有关它的什么？
在逛街或是逛购物中心时，问问自己：他们是如何制造出这样的成品？或是，我想知道谁想出这样的产品？
翻阅周日的报纸，尤其是特别报导版，看是否有吸引你的主题。浏览报纸、网路上的书籍或是电影评论。
浏览大型的杂志架，找找商业杂志或是提供特别兴趣的杂志，看哪些能引起你的兴趣。
如果你能使用网路新闻浏览，逐一察看新闻群组的列表，直到发现有趣的新闻。阅读张贴的文章，寻找让你惊讶的事物或是你不同意的论点。
收听广播的谈话性节目或电视的访谈节目，直到听到与你意见相左的主张为止。或是寻找网站上与知名政论节目意见不同的事物，看你能否找到真实案例来反驳，而不只是情绪性地反击。
利用网路搜寻引擎寻找有关人们搜集事物的网页（把搜寻范围缩小，并排除公司网页）。你会有数百种的发现，但只看让你感到惊喜的项目。
你是否怀疑过某种习以为常的信念太过简化，或者根本就是错误的？或是某种你厌恶的惯例？不要只是说出这个信念或惯例是错误的，提出让其他人也能重新思考的证明。
对于特定领域的题目
浏览更高级课程或者你知道将来必须选修之课程的教科书。特别注意那些课后问题。
听一场你所属领域中进阶班的课，倾听你不同意的、不了解的、或想多了解的资讯。
询问你的老师在你所属领域中最具争议性的议题。
寻找有关所属领域的网路讨论社群，浏览过去的档案来寻找有争议或不确定的议题。
浏览主要大学科系的网站，包括它们的课程网页。也看看博物馆、国内学会团体及政府机构的网页，如果看起来有关联的话。
从问题到难题
本章我们要说明如何将你的计划形塑成一个读者想要解决的难题，这对资深的研究者来说是个重要的步骤。如果你正试著进行第一个研究计划，这章对你会有些难度。(对于难题，你可以在我们第十四章有关「导论」的讨论中找到更多的帮助)。若你摸不著头绪，你可以跳到第五章，但我们期望你能看完这章。你会学到一些现在可以了解、而未来肯定需要用到的重要步骤。
前一章提到如何从你的兴趣中找到题目，如何缩小这个题目，进而提出问题。建议你可以藉著为底下这个三步骤的公式填空，来确认自己问题的重要意义（significance）：
题目：我正在研究 ____。
问题：因为我想要找出什么（what）/为什么（why）/如何（how）____。
重要意义：为了帮助读者了解 ____。
这些步骤不仅说明了你研究计划的发展，也展现了你做为一个研究者的成长。
当你自步骤一进行到步骤二，就不再只是个资料搜集者，因为你此刻进行的并非出于漫无目标的好奇心（不会是一种徒劳的冲动），而是出于某种想更理解特定事物的欲望。步骤二也有助于你与读者间发展出渐趋深厚的关系。当你从步骤二进入到步骤三时，会将研究计划聚焦于理解这个特定事物的重要性上面（至少对你而言是重要的）。然而，唯有当你能够从读者的角度看到这个重要性时，你才能与一个研究社群建立关系。藉著这个最后步骤，你的意图会从仅为自己探索和了解特定事物，改变为向别人表明与解说该事物；这个转变对读者提出了更有力的宣称，从而与他们建立起更为坚实的关系。
4.1 难题、难题、难题
第三步骤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容易，即使是资深研究者也不例外。很多人的写作方式仿佛只是完成自己份内工作般地回答一个自己恰好感兴趣的问题。他们没有理解到：自己的答案同时必须解决一个对其读者社群而言有重要意义的难题。然而，研究者无法在研究计划一开始，就确切知道自己最终将解决的问题。很多人通常是从一个预感或困惑开始，只是想更理解特定事物，直到进入状况，甚至是草拟论文初稿时，才弄清楚自己解决了什么样的难题。因此，倘若在研究计划初期无法确切知道自己研究问题的重要性，毋须觉得不自在。然而，你却可以著手规画一个确知（或至少是希望）有个好问题就在某处等著你的研究。
然而，为了了解如何找到这个好问题并传达其重要意义，你得先知道所谓的研究难题到底是什么。
4.1.1 实务难题和研究难题
日常的研究通常不是起于空想一个题目，而是从解决一个碰巧遇到的实务难题（practical problem）开始，而这个难题若未解决则意味著麻烦。当解决方案尚未明朗之前，你会提出一些问题，希望这些问题的答案有助于解决原先的难题。然而，为了回答这些问题，你必须提出一个其他形式的难题并加以解决，这个难题即所谓的研究难题（research problem）：那些你虽然不知道或不了解的，但你认为在解决实务难题之前必须理解的。
人们对处理实务难题的过程并不陌生，典型的例子如下：
实务难题：我的煞车已开始发出尖锐的声音。
研究问题：哪个地方可以马上把煞车修好呢？
研究难题：从电话簿的工商栏查询距离最近的煞车修理厂。
研究答案：修车厂位于东区大学路1号。
应用：打电话询问他们何时可以修理我的煞车。
全国来福枪协会要求我反对枪枝管制。如果不答应的话，我会落选吗？民调结果显示，我大部分的选民支持枪枝管制。那现在决定是否该拒绝全国来福枪协会的要求。
科学园区工厂的成本上升了。什么改变了？比较改变前后的人事异动情况。发现目前员工变动的比例较高。如果我们能改善训练、激励士气，员工会有意愿留下。那么，看看我们是否有能力如此做。
诸如此类的难题，很少要求提供解决方案。只有当我们必须说服别人，使他们相信我们已解决他们的重要难题的时候，我们才会将解决方案写出来：
科学园区的厂商主管台鉴：
园区的成本上升是因为员工过于频繁的异动。员工在工作中看不到他们的未来，在几个月内便离职了。为了留住员工，我们必须提升他们的技能，他们才愿意留下。以下是一项解决的方案……。
但在任何人能够解决成本上升的实务难题之前，有人必须提出一个就「不知成本为什么上升」而言的研究难题并加以解决。如此一来，他们才能决定该做什么。
实务难题和研究难题之间的关系，如图所示：
4.1.2 区别实务难题与研究难题
解决实务难题时，通常我们也解决研究难题，但因解决及陈述这两种难题的方式不同，其间的区别十分重要。
- 实务难题是由世上某些让我们不快乐的情境——从电子垃圾邮件到恐怖主义——所导致的，这些情境造成我们时间、金钱、尊严、安全的损失，甚至影响我们的生活。你可以借由消除导致损失的因素，或鼓励别人做些什么使这个世界产生某种改变，以解决这个实务难题。
- 研究难题并非起于可以察觉的不快乐，而是源自不完整的知识或有瑕疵的理解。你不是藉著改变世界、而是借由更理解它的方式来解决研究难题。
虽然研究难题经常起于实务难题，你却无法因为解决了研究难题而解决了实务难题。科学园区厂商的总经理也许知道「为什么成本会增加？」这个研究问题的答案，但对「我们如何改进训练？」这类实务难题可能百思不得其解。
因此，难题一词在研究的领域里有其特殊意义，这个意义有时会让研究新手感到困惑。在日常生活的领域里，我们对实务难题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在学术世界里，研究者却致力找出、甚至构想一个研究难题（如果必须这么做的话）。事实上，一个研究者若没有好的研究难题，就真的是个棘手的实务难题了，因为若无研究难题做为致力的对象，就没甚么研究可以做的了。
研究难题让研究新手感到困惑的第二个原因是：没有经验的研究者有时对研究难题这个概念会感到棘手。有经验的研究者常以简略的方式谈论其研究难题。当被问起正在著手进行什么时，他们的回答听起来就像我们在前一章提醒你的那些一般性题目：成人麻疹、早期阿兹特克人的蛮、怀俄明州马鹿的求偶声等。
因此，有些初学者便认为找到有相关资料可以阅读的题目，就等同于有个待解决的研究难题。但当他们真的这么想时，就会遇到一个严重的实务难题，因为若无研究难题，便欠缺一个为了答复特定问题的需要而设定的焦点。他们因而漫无目的且无止境地搜集资料，并无法知道要多少资料才够。接著，他们在决定取舍报告中的资料时感到困惑，以致于最后为了安全起见，就把找到的所有资料全都纳进去。所以，这些研究者会因读者说「我看不到它的重要意义」、「这只是一堆资料而已」而感到挫折，也就不足为奇了。为了避免这类评价的产生，你必须先有个难题，然后才能将注意力放在有助于解决难题的特定资料上。这意味著首先得了解难题如何运作。
4.2 难题的共同结构
实务难题和研究难题有相同的基本结构，包括两个组成部分：
一个处境或情境（situation or condition），以及
该情境会导致令人不悦的后果（undesirable consequences），而这样的损失（costs）是你不想承担的。
这两者的不同之处，即在于那些情境的性质与损失。
4.2.1 实务难题的性质
爆胎是个典型的实务难题，因为它是（1）在这个世界中会发生的情况（车胎扁掉），（2）对你强加一个你不想承担的具体损失（无法准时上班或错过了晚餐约会）。然而，假使你是被迫赴约而且期望另有去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爆胎便无明显损失。事实上，由于它已变成一种获益，所以完全不算是个难题，反而成了解决方案，因为没有损失就没有难题。
一个实务上的、具体的难题，其情况可以是任何事情，甚至是中了乐透。假若你中了一百万，但欠地下钱庄两百万，而报纸却将你的名字刊登出来。地下钱庄看到了你的大名，不但拿走你的一百万还打断你的腿。在这种情况下，中了一百万元反而成了一个大麻烦。
臭氧层的破洞正逐渐扩大。
- 该情况导致的损失令你（或他人）不悦
我上班会迟到，且可能会因而丢掉工作。
许多人将会死于皮肤癌。
但是，现在必须注意的是：读者会根据这个难题对他们（而不是对你）造成的损失来判断其重要性。所以你必须试著从读者的观点来构想你的难题。怎么做呢？想像当你提出难题的情境时，读者的回应是：「那又怎样？」例如：
臭氧层的破洞在去年扩大了。
那又怎样？
你答以该难题造成的损失：
臭氧层中一个更大的破洞表示：有更多的紫外线会侵袭地球。
假定另外有人再说：「那又怎样？」则你答以更进一步的损失：
过多的紫外线会导致人类罹患皮肤癌。
如果读者再度质疑（虽然未必会发生）：「那又怎样？」那么你就无法说服他相信这既是你的难题，也是他的难题。我们承认：只有当我们不再说「那又怎样？」，而改说「哦不！那我们怎么办是好呢？」一个难题才会存在。
像癌症之类的实务难题，由于具有明显易见的后果，故很容易掌握。然而在学术领域里，比较可能处理的是研究难题，因为其情况和损失通常比较抽象，是故比较难以掌握。
4.2.2 研究难题的性质
实务难题和研究难题具有相同的结构，但其情境与损失却有重大的差异：
- 实务难题的情境是其所造成的损失会让你（或某人）感到不悦的任何状态。另一方面，研究难题的情境总是对事物不知道或不了解（not knowing or not understanding）的某种描述。
你可以借由填写第三章的公式来确认难题的情况。第二个步骤是陈述你不知道或不了解之处：
我正在研读亚拉摩的故事，因为我想要了解为何选民以符合德州当地政客利益的各种方式来回应这些故事。
这就是为何我们强调研究问题的价值。这些问题迫使你去思考你不知道或不了解，但却想要知道或理解的。
- 一个实务难题所付出的代价是令人不悦的。然而，研究难题造成的后果则是我们或更重要的，读者不知道或不了解的其他事物，但比起该情境界定的无知或误解更具有意义且引发更重要的后果。对此，我们也可以用问题的方式呈现。
你可在我们公式的第三个步骤中明确指出这些重要后果。
我正在研读亚拉摩的故事，因为我想了解为何选民以符合德州当地政客利益的各种方式来回应这些故事，从而帮助读者了解区域的自我形象如何影响国家政策。
这看起来可能会让人感到困惑，但事实上比表面上看到的还要简单。当你从问题转为难题时，只是把为你自己找出问题的意义，转为找出问题对你的读者有何意义。
它是这样运作的：一个研究难题的第一个组成部分，是你不知道但想知道的某些事物。你可以用直接问句来加以表达：
天空中有多少星星？
过去十五年来，爱情电影有怎样的改变？
现在假想有个人问你：「若是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又怎样？」你怎么回答？你的回答方式如下，陈述其他你不知道的事物，直到你解答第一个问题，即其他人应该也想知道的问题。例如：
假若我们无法回答过去五十年来爱情电影如何改变，〔情境/第一个问题〕那么我们就无法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们的文化对浪漫爱情的描绘如何改变？〔重要后果/更大且更重要的问题〕
假使你认为回答第二个问题非常重要，那么你便已经提出一个值得解决的研究难题，而假使读者所见略同，那么你就进入状况了。
但或许会有读者再问：「那又怎样？」
假如我不知道我们的文化对浪漫爱情的描绘是否有改变，那又怎样？
那么你就得提出一个更大的问题，而该问题的答案须根据前一个问题的答案而定；这个答案对读者而言必须具有更重要的意义。
假若无法回答过去五十年来我们的文化对浪漫爱情的描绘如何改变，〔第二个问题〕那么我们就无法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们的文化如何形塑年轻男女对婚姻及家庭的期望？〔重要后果／更大、更重要的问题〕
假如你想像读者再问：「那又怎样？」你可能会想：鸡同鸭讲。但假若这便是你必须面对的读者，那你得再试一次。
对学术领域的圈外人而言，研究者提出的问题有时似乎非常狭隘，以致于他们会觉得太过琐碎：如果我们不知跳房子游戏的起源，那又怎样？然而，对于少数关心民俗游戏如何影响孩童社会发展的人来说，不知答案为何的损失便是这个研究的理由。你的意思是什么？倘若我们可以发现孩童的民俗游戏是如何产生的，我们就可以知道孩童如何自己进行社会化……。
4.2.3 区别「纯理论」研究和「应用」研究
当一个研究难题的解决方案对世上的实务难题没有明显的实用性，而只攸关研究者社群的学术兴趣，则我们称此为纯理论研究（pure research）。而当一个研究难题的解决方案的确具有实际上的重要效果，我们称此为应用研究（applied research）。
透过测试研究计划三个步骤中的最后一个步骤，你可以辨别研究是「纯理论的」或「应用的」，有关「知」或「行」的（knowing or doing）。
题目：我正在研究宇宙某一小区域的光线和其他电磁辐射的密度。
问题：因为我想知道天空中有多少星星。
重要性：借此帮助读者了解宇宙会永无止境地扩展，还是收缩成一个新的大爆炸。
这是个纯理论的研究难题，因为步骤三仅涉及理解（understanding）。
在一个应用性的研究难题中，步骤二也涉及「知」的部分，但第三步骤则涉及「行」的问题：
题目：我正在研究从大气层之外轨道上的哈伯望远镜与地球表面望远镜对相同星星的读数有何不同。
问题：因为我想知道大气在何种程度会使光线和其他电磁辐射的测量失真。
实务上的重要意义：据此，天文学家可以运用地表望远镜测得的相关数据，更准确地测量电磁辐射的密度。
这是个应用性的难题，因为天文学家理解大气使测量失真的程度后，才能进行他们需要做的事情：更准确地测量光线。
4.2.4 将研究难题与实际后果连系
有些经验欠缺的研究者对纯理论研究感到不自在，因为纯理论研究的损失——仅是不知道些甚么——是如此地抽象。由于他们尚未成为关切该问题答案之社群的一份子，所以认为自己的研究发现没什么作用。于是他们试著将某种实际损失拉到概念性的研究问题上，使之看起来具有明显的重要意义：
题目：我正在研究 19 世纪亚拉摩故事的各种版本间的差异。
概念性问题：因为我想要知道政客如何运用重大事件的故事
来塑造公共舆论。
- 潜在的实际重要性：从而帮助读者保护自己免受无耻政客之害。
大部分读者可能觉得这样的连系有些牵强。
要拟出实用的应用性研究问题，必须表明：第二步骤的答案可能通往第三步骤。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a) 读者是否想要达到 ____ 的目标，(陈述你第三步骤的目标)。
(b) 他们是否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出 ____ ? (你在第二步骤陈述的问题)。
试著以那个应用性的天文学难题来测试：
(a) 读者是否想利用地表望远镜所得到的数据，以便更准确地测量电磁辐射的密度。
(b) 他们是否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出大气使这些测量失真的程度如何？
因为天文学家已从地表望远镜得到许多可据以校正大气层干扰的数据资料，因此答案看起来好像是肯定的。
现在试著以亚拉摩难题来测试：
(a) 读者是否想要达到帮人民保护自己免受不肖政客之害的目标。
(b) 他们是否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出19世纪的政客如何运用重大事件的故事来塑造公共舆论呢？
感觉还是有点牵强。
假若你真的认为自己研究难题的答案可以应用于实务难题，则以纯理论研究难题的方式来拟定你的难题，接著加上你的应用做为第四个步骤：
题目：我正在研读 19 世纪亚拉摩故事不同版本间的差别。
问题：因为我想知道：政客如何运用重大事件的情节来塑造公共舆论。
概念性的重要意义：据以帮读者了解政客如何运用大众文化的基本要素以遂其政治目的。
潜在的实际应用：从而让读者更能保护自己免受不肖政客之害。
当你在导论中陈述难题时，最好是将之拟成一个纯概念性的研究难题，而该难题的重要意义来自其概念性的重要后果。除非你的作业有包括实际应用的问题，否则将其留到结论（有关导论与结论的更多说明，详见第十四章）。
有许多人文科学、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研究计划并未直接应用于日常生活。事实上，正如纯理论一词所表明的，许多研究者对纯理论研究的重视更甚于其应用。他们相信为了知识的目的而追求知识反映了人类的最高天职——知道更多、了解更多，但这并非出于追求金钱或权力的动机，而是出于理解本身所带来的好处。你可能已猜到，我们三个作者都同样支持纯理论研究与实务性的研究：只要研究做得好，而且并未受到任何不诚实或恶意动机所玷污。
今日纯理论研究及实务研究的一个威胁是专利带来的获利，特别是在生物科学领域里。不仅决定了研究难题的选择，更影响了这些难题的解决方案：告诉我们你在找什么，我们可为你提供答案！这触及我们将在后面讨论的伦理问题。(第285-288页)
一个初学者所犯的典型错误
有些初学者，尤其是那些研究重大实务难题的初学者，从不认为研究难题具有实用价值，即便这些难题具显而易见的实用性，因此他们试图强行将计划转入实务领域。这通常是个错误，没有人能用五页、或甚至是五十页的论文来解决世界上的重大难题。一个好的研究者应能帮我们更了解这些难题，让我们更接近某个解决方案。倘若你相当在乎一个实务难题（像美国西部发生愈来愈多高破坏的森林火灾），将之构思成一个你能回答的研究问题，它最终可能有助于产生一个实用的解决方案：
火灾对于森林生态的健全有多重要？地方的防火规章如何影响建筑物受火灾损害的程度？
在这些小问题里选一个，要知道小问题的小答案有时会通向伟大的解决方案。
4.3 找到好的研究难题
优秀的研究者与我们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才华洋溢、技巧熟练，或只是幸运找到一个难题，而他们对难题的解决方案让我们以一种新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我们都能学会如何辨认出一个好的难题，不论是我们碰上它，或者被它碰上了（或者它早就是个众论纷纷的议题）。但是，通常研究者在计划开始之际，并非完全清楚自己的研究难题。有时他们只希望将之界定得更清楚而已。事实上，找出一个新难题或努力厘清旧难题者，通常比那些解决一个早已被界定为难题者，赢得更多的名声与财富（有时候）。有些研究者甚至因为对似乎可信的假设提出了反证（disprove）而获得赞赏，而这假设是他们原本想证实的。所以不要因为在研究起始之际无法完全拟出难题而感到气馁。只有少数人可以做得到。但尽早思考这个问题将会让你事半功倍，甚至避免在朝向这个目标时产生恐慌。
这里有几个方法，可以让你在研究初始便能以一个难题为目标。
4.3.1 寻求协助
仿效资深研究者的做法：跟老师、同学、亲戚、朋友或邻居——任何对你的题目与问题可能感兴趣的人——谈谈。为什么会有人需要你问题的解答？知道答案后，他们会如何做？你的答案可能会引发哪些问题？
如果你能自由挑选自己的难题，那么找个属于某个大难题一部分的小难题。虽然你不大可能解决那个大难题，但你处理的这个部分将承续它的某些重要性。（你也将从中教导自己，更理解你研究领域中的难题，并因而受益良多。）请教你的老师她正在做甚么，并询问你是否可以处理其中的一部分。但是要注意：如果你的老师帮你界定了难题，并给你寻找资料来源的提示，不要让这些建议局限了你的研究。老师感到最沮丧的事莫过于学生仅仅执行被建议的工作。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师会希望你做一些能帮她找出她不知道或不了解之事的研究，比方说较佳的资料来源与新的资料。
4.3.2 阅读之际寻找难题
若你批判地阅读，便能找到一个研究难题。当你阅读一个资料来源，你会发现矛盾、不一致、不完整的解释？如果你对某个解释不满意、某些东西好像古怪、不清楚或者不完整，就暂时假定其他读者可能或应该所见略同。许多研究计划起源于研究者与另一篇研究报告的一场想像的对谈：等一下，他正忽略了……。
当你去更正一个脱漏、错误、或是误解之前，要确定这些缺失是真实的，而不是出于误读。小心而不带偏见地重新阅读你的资料来源。无数的研究报告都以反驳某个从未有人提出的论点为目标。
当你认为自己发现了真正的谜题或错误，不要仅仅只是提出来而已。如果某个资料来源说是X而你却认为是Y，当你能够证明那些继续相信X的人会对某些更重要的事情产生误解，你才会得到一个研究难题。(关于最常见的矛盾种类，请参阅第77-80页的【速诀】。)
最后，严谨地阅读你的资料来源的最后几页。那是许多研究者提出更多有待解答问题之处。底下这段引文的作者才刚解释完19世纪俄国农民的日常生活如何影响他在战场上的表现：
就像士兵在承平时期的经验会影响他的战场表现，军官团的经验一定也会影响军官的表现。日俄战争后，有些评论家将俄国战败归咎于军官在经济庶务其间养成的各种习惯。不管怎样，要理解俄国帝制时期军官在和平与战争期间的服役习惯，我们需要对军官团进行一种结构性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一种人类学的——分析，就像我在此对应召入伍者做的。（我们的强调）
最后一句所要传达给我们的，既是作者要解决的难题，也是有待人们处理的一个新难题。
究难题。作者几乎总是在草稿的最后几页才展现他们最好的思考。经常只有在那个时候，他们才开始拟出一个刚开始时想都想不到的最后宣称。若是在初期草稿里，获得始料未及的宣称，问自己这个宣称可以回答甚么问题。你可以为一个还未提出的难题找出解决方案，这听起来很吊诡。你的任务是弄清楚难题是什么。你很有可能可以拟出一个比先前开始研究时更好、更有趣的难题。
4.4 摘要：难题的难题
你的老师不会预设你是个熟练的研究者，但是会期望你开始发展及练习熟练研究者的心智习惯。他们希望你不只是累积和汇报与你恰好有兴趣之题目相关的事实。他们要你拟出一个你认为值得回答的问题，并提出一个你认为值得解决的难题，不论其他人认为值不值得。
然而，当你最终迈入更进阶的研究工作后，必须与别人分享你的新知识与新理解。届时，你得理解读者认为有趣的问题和难题，就如同我们强调过的，他们判断的根据是基于他们不知道或不理解某事而承受的损失。我们所进行的步骤不仅是找出读者想看到被解决的难题，更说服他们严肃地思考他们未曾想过的难题。没有人第一次就能同时处理这三个步骤。我们几乎只能想到第一个步骤：我有兴趣发现的是什么？我们大部分的人会到走到第二步骤：读者可能对什么感兴趣？只有少数人会推进至第三步骤：我如何让他们了解他们所问的是错误的问题？我们若未达到第三步骤也未必就是失败，因为我们可从读者对我们回答他们早就关心的难题满意与否，来衡量我们的成果。从读者得到最糟糕的回应，不是「我不同意」而是「我不在乎」。
让自己出人头地或将其他人踩在脚下的实际世界连不起来。但是当世上的研究难题被诚实地处理时，它们在现实世界与在学术领域的组成结构是完全一样的。在企业与政府里、在法律与医学中、在政治与国际外交上，最有价值的技巧莫过于找出其他人都应严肃看待的难题，并以一种说服他人去关心的方式将之表达出来。如果你在中国史的课堂上可以做到这样，你在街道上或香港的企业或政府办公室里也可以办得到。
【速诀】：与资料来源有分歧
当你不同意某个资料来源时，便见识到最常见的研究难题类型。我们无法告诉你与他们的分歧之处为何，但我们可以列出一些标准的矛盾。倘若你熟悉某个领域的研究，这份清单将会非常实用。但假若你是初学者，则该列表可以告诉你资深研究者所寻找的矛盾种类。第十四章会说明如何运用这些矛盾，来写出一个激发读者继续阅读的导论。（这份清单并非无所不包，而且某些种类有重叠之处。你也可以将之试验在你的题目上。）
类别不同的矛盾
资料来源宣称某事物属于（或不属于）某个类别，但你并不以为然。
某些宗教团体因为他们的奇特信仰而普遍被视为「异端」，〔资料来源的宣称〕但那些信仰在本质上与一般宗教并没有不同。〔你的宣称〕
在底下的框架里，试著将 X 或 Y 改换为你自己的项目。在每一种情况下，你也可以提出相反的情况（亦即，虽然 X 看起来似乎不是一个 Y，但它的确是）。
虽然 X 似乎是个 Y，但它不是。
虽然 X 似乎是 Y 的一个必要特征或性质，但它不是。
虽然 X 似乎是好的 / 重要的 / 有用的 / 漂亮的 / 合乎道德的 / 有趣的……，但它不是。
「部分—整体」的矛盾
你宣称资料来源弄错了某事物组成部分之间的关系。
近年来，有些人认为体育在教育中没有分量，〔资料来源的宣称〕但实际上，对一个完备的教育来说，体育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的宣称〕
虽然 X 似乎不是 Y 的一个组成部分，但它是。
虽然组成部分 X 似乎以 Z 的方式与组成部分 Y 有关，但其实并没有。
虽然大家认为所有的 X 中都具有 Y 这个组成部分，但其实没有。
发展的 / 历史的矛盾
你主张资料来源弄错了你研究对象的起源、发展或历史。
虽然近来有些人认为世界人口正在增加，〔资料来源的宣称〕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你的宣称〕
虽然 X 可能是稳定 / 增加 / 下降的……，但它不是。
虽然 X 可能是起源于 Y，它不是。
虽然 X 之发展的顺序可能是 1、2、3，但它不是。
虽然 X 可能是某个更广泛历史发展的一部分，但它不是。
外部的因果矛盾
你可以宣称资料来源假定的因果关系并不存在，或者资料来源假定不存在的因果关系其实存在。
一个用来防止青少年犯罪的新方法是「战斗营」概念，〔资料来源的宣称〕但有证据显示，它成效不大。〔你的宣称〕
虽然 X 似乎会导致 Y，但并非如此。
虽然 X 似乎会导致 Y，但 X 和 Y 皆由 Z 所导致的。
虽然 X 和 Y 似乎有因果上的相关，但它们没有。
虽然 X 似乎足以导致 Y，但它不是。
虽然 X 似乎只会造成 Y，但它也导致 A、B、C。
观点的矛盾
这类的矛盾比较抽象。前述大多数的矛盾并未改变讨论的情境。但在观点的矛盾上，建议大家以一种新的方式来看待事物。
一般都假定广告最多只具有某种纯经济的功能，〔资料来源的宣称〕但事实上，广告也是一个新艺术形式与风格的实验室。〔你的宣称〕
X 已在 Y 的脉络下被讨论很久，但一个新的理解脉络揭示了有关 X 的新事实（新的脉络可以是社会的、政治的、哲学的、历史的、经济的、学术的、道德的、与性别相关的等等）。
X一向被用来解释Y，但新的理论让我们对Y有不同的看法。
对 X 的分析向来运用 Y 理论或价值系统，这导致某种对 X 与 Y 关系的驳斥。但现在我们看到 Y 与 X 有新的连系。